廣西“甜蜜產業(yè)”的苦澀現實

糖業(yè)“三難”困局待破

“不種甘蔗種西瓜，還是抓瞎不掙錢。”廣西崇左農民凌么橋頗為無奈地告訴記者，今年西瓜剛上市時賣0.8-1元/斤，但在集中上市后，一斤西瓜最低時只賣0.25元。

處于國內糖料傳統(tǒng)主產區(qū)，凌么橋為什么要冒風險棄種甘蔗呢？“近幾年甘蔗收購價連續(xù)下滑傷了農民的心，糖廠兌付蔗款還總是拖欠，很多農民開始嘗試改種其他農作物?！绷杳礃蛘f，現在雖然是甘蔗田間管理的重要階段，但很多農民忙于其他營生而任由甘蔗“自生自滅”。

期貨日報記者在廣西調查走訪發(fā)現，當前國內糖業(yè)陷入了“三難”困局。

“一難”是農民難。農民種蔗掙錢少，單產低時甚至不掙錢，且工人難請、甘蔗難砍、蔗款難要，而改種其他農作物同樣面臨不掙錢的風險。

近幾年，隨著甘蔗收購價的連續(xù)下調，加上糖價持續(xù)走低影響了制糖企業(yè)的資金流動，農民不能及時拿到蔗款，很多農民開始不種甘蔗，改種桉樹、木薯、桑樹、香蕉、疏菜等。即使部分農民甘愿少掙點錢繼續(xù)種甘蔗，但讓農民做難的事還有很多。目前，主產區(qū)甘蔗的種植、田間管理和砍收、裝卸主要靠人力完成。在當前農村勞動力缺乏的情況下，種植甘蔗的人工成本增長過快，且很多時候找不到工人。

據廣西東門南華糖業(yè)有限責任公司農務負責人陳志強介紹，2014/2015榨季甘蔗砍收時有一半的砍蔗工來自越南，國內的砍蔗工幾乎沒有了。人工砍收一噸甘蔗，再加上田間搬運和裝車費，光人工成本就達到了150元，而2014/2015榨季一噸甘蔗的收購價才400元。

“二難”是糖廠難。糖廠的加工原料越來越少，生產成本越來越高，糖價波動越來越大，流動資金緊張。

2013/2014榨季國內大部分糖廠出現了虧損，2014/2015榨季雖然隨著糖價的回升，一部分糖廠實現了盈利，但面臨的問題更多，很多糖廠生產原料嚴重短缺。在廣西食糖市場摸爬滾打多年的弓實言(化名)告訴期貨日報記者，2014/2015榨季當地又有幾家糖廠倒掉了，新榨季估計還會有糖廠關門。沒有原料，即使糖價大幅上漲，糖廠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今年甘蔗種植面積已基本確定，甘蔗產量很可能還會大幅度下滑?！惫瓕嵮哉f，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原料少就意味著糖廠“吃不飽”，規(guī)模效益上不去，食糖生產成本高，原料缺口大的糖廠肯定要關停。

記者在調查中了解到，今年廣西甘蔗種植面積整體減少15%左右，部分地區(qū)減幅高達20%。記者走訪的一家制糖集團今年甘蔗種植面積減少了42萬畝，下屬的其中兩個糖廠只有6萬畝左右的蔗田，新榨季開榨后糖廠很快就會面臨無蔗可榨的局面。

弓實言說，當前糖廠的農務部門也是干著急沒有辦法，農民不種蔗是由于蔗價太低，糖廠提高蔗價又會增加成本。為了穩(wěn)定甘蔗種植面積，當前一些糖廠還是向農民承諾新榨季甘蔗收購價將提高到430-450元/噸，但效果并不好，這個價格對農民的吸引力也不大。此外，糖廠還發(fā)放化肥給農民，通過技術服務引導農民補種甘蔗、加強甘蔗生長期的田間管理，不過農民對此反應并不積極。

“三難”是地方各級政府難。調控糖市供求關系難，保證種蔗農民收入難，調整農民種植結構難。

我國甘蔗主產區(qū)地方政府財力較為薄弱，很多地方的財政收入還主要靠制糖行業(yè)的稅收。此外，隨著城鎮(zhèn)建設的發(fā)展，很多高產蔗田被占用，甘蔗種植面積不增反減成為常見現象。部分產區(qū)的農民為了圖省事和收入穩(wěn)定，紛紛在蔗田里種上了桉樹，而且一種就是6年左右，地方政府也沒有太好的干預辦法。

近幾個榨季，國際糖價出現了持續(xù)下滑，國內糖價當前仍遠高于國際市場。這一度導致進口糖大量涌入國內，嚴重沖擊了國內食糖產業(yè)。在新的市場形勢下，如何保護國內制糖業(yè)、如何合理利國內外兩個市場的資源，正在考驗著政府相關部門的智慧。

守住有序、按需進口的底線

前幾年，進口糖市場出現了較為混亂的局面，由于進口糖、走私糖等具有很強的價格優(yōu)勢，國產糖的市場份額很快被擠占。國內糖價因此大幅下滑，并很快跌破了行業(yè)平均生產成本，最終造成國內糖業(yè)全行業(yè)虧損，一些糖廠和貿易企業(yè)倒閉。

有行業(yè)人士認為，放開進口糖市場，讓國內吃到更便宜的食糖是好事，但在弓實言看來，這是行不通的。

“國產糖產不足需已成為常態(tài)，在新榨季甘蔗和食糖產量繼續(xù)下滑的形勢下，國內糖市產需缺口正在不斷擴大，本榨季國內糖市缺口有400萬噸，新榨季估計會高于500萬噸。如果后期國內甘蔗收購價的提高還不足以刺激農民增加甘蔗種植面積，那么我國食糖年進口量會迅速增大，可能會拉升國際糖價?！惫瓕嵮越ㄗh，政府應加強對進口糖市場的管理和調控，守住有序、按需進口的底線，避免糖業(yè)重蹈大豆產業(yè)覆轍。

目前，我國大豆年進口量已高達7000多萬噸，國產大豆種植嚴重萎縮，傳統(tǒng)大豆產區(qū)的農作物種植結構失衡。食糖屬于居民生活必不可少的重要物資，面對當前國內糖業(yè)出現的“三難”困局，自去年下半年開始，相關部門對進口糖和走私糖加強了調控和打擊力度，國內糖價出現了向價值回歸的走勢，食糖行業(yè)生存環(huán)境得到改善。但國內外糖市價差巨大的格局依然存在，市場擔心對食糖進口管理稍有松動，國內糖市就會重回全行業(yè)虧損的境地。

近期有關部門頻頻到食糖產區(qū)考察，關于政府將在產區(qū)實施目標價格政策、直補政策、農業(yè)保險政策、搞雙高基地等傳聞不斷，雖然這些還沒有得到政府部門的確認，但說明政府對國內糖業(yè)的發(fā)展十分關注。

據記者了解，截至目前，我國已建和在建原糖加工產能已達到1200萬噸，已形成的產能在900萬噸左右。為解決閑置產能，進口糖數量趨增態(tài)勢還會持續(xù)，國內糖價漲跌肯定繞不過進口糖這一環(huán)節(jié)，關鍵在于政府如何管住進口糖市場。市場普遍認為，守住有序、按需進口的底線，最起碼可以給國內糖業(yè)留下喘口氣的時間。

針對國內外糖市價差較大的問題，市場擔心走私糖大量涌入的現象會死灰復燃。據記者調查，這種現象出現的可能性較小。目前，走私泰國糖經越南進入國內的數量越來越少，主要原因是從泰國走私糖到國內邊境地區(qū)，僅運費等費用就需要1000元/噸，而當前泰國糖和國產糖的價差僅在2000元/噸左右，除去相關費用后獲利空間不大。

長遠規(guī)劃、提高自給率是根本

與國際食糖主產國相比，國內糖市存在糖料種植面積有限、糖料單產低、糖料生產成本高的問題，同時國內糖料種植規(guī)模化、機械化、良種化程度很低，很多時候農民種蔗是靠天吃飯。那么要想破除國內糖業(yè)的“三難”困局，避免國內糖業(yè)重蹈大豆產業(yè)覆轍，不改變現有的糖料生產方式肯定行不通。

據記者了解，近年來，國內甘蔗主產區(qū)先后出現過農業(yè)合作社、包地種植甘蔗等小規(guī)模種植模式，但由于農村勞動力越來越缺乏，很多農業(yè)合作社不再種植甘蔗，而種植大戶則由于種植收益不佳和工人難雇而逐漸消失。

與巴西、印度等食糖主產國相比，在土地數量、降水量、日照時間和積溫等方面，我國甘蔗產區(qū)存在一定的劣勢，這也是無法改變的現實，但可以通過甘蔗品種改良、增加有效畝莖數等來提高甘蔗的單產，同時通過規(guī)?；N植來提高種植效益和穩(wěn)定種植面積、降低生產成本。

陳志強說，在去年甘蔗砍收時，糖廠嘗試使用了兩臺小型機械，從機械砍收成本和數量來看效益較好。例如：一個工人一天砍收甘蔗0.7噸，人工砍收和裝卸一噸甘蔗需要150元。兩臺小型機械一天砍收甘蔗3噸，成本約在60-70元/噸，如果使用大型機械，一天可以砍收甘蔗100多噸，每噸成本約在40元左右。在種蔗方面，一個工人一天種植甘蔗0.5-0.7畝，而一臺小型機械一天可以種植15畝，機械操作需要4個工人，人工費400元，機械費用200元，小型機械種15畝甘蔗成本僅需要600元，并可以代替20多人的工作量，人工種植甘蔗15畝，光人工費就需要1500元。

為了提高甘蔗單產，提高種植效益，近幾個榨季，在政府的支持下，一些產區(qū)糖廠等搞起了甘蔗雙高基地建設。據記者調查，甘蔗雙高基地建設在產區(qū)推廣的并不順利。首先，蔗田零地化整牽扯到千家萬戶，整體規(guī)劃時存在不少阻力。其次，產區(qū)多丘陵和山地，土地平整很困難，投入資金很大，如零地化整和平整土地就需要1500元/畝。再次，產區(qū)水利等基礎設施落后，建設雙高基地時還需要建設好配套設施。最后，各級政府對建設雙高基地的投入是通過以獎代補的方式，個體農戶、小型糖廠和公司等根本沒有能力去搞。更為重要的是，甘蔗雙高基地建成后，蔗田的各項基礎設施均會達到較好的條件，此時農民很有可能不種甘蔗而改種收益更高的農作物。

在調查中，記者還發(fā)現，一些種蔗大戶和部分糖廠搞的甘蔗雙高基地單產甚至不如農民的單產高。這主要是因為在甘蔗的生長過程中，種蔗大戶或糖廠等很難做到對甘蔗進行有效管理。

來賓市東糖集團業(yè)務經理李小江告訴記者，國內糖業(yè)正處在轉型期，雖然甘蔗種植規(guī)?；?、機械化、良種化等還沒有遍地開花，但這個趨勢已經形成。

“我們糖廠已累計搞了4萬畝甘蔗雙高基地，平均單產在7-8噸?！标愔緩娬f，搞雙高基地是為下一步實現機械化做準備。面對復雜的國內外市場形勢，大型制糖企業(yè)做好長遠規(guī)劃，搞好糖料基地建設是企業(yè)生存下去的基礎。

今年6月，國家發(fā)改委等部門聯(lián)合制定并公布了《糖料蔗主產區(qū)生產發(fā)展規(guī)劃(2015-2020年)》(下稱《規(guī)劃》)?！兑?guī)劃》提出，作為我國的糖料蔗主產區(qū)，廣西、云南兩省(區(qū))綜合生產能力穩(wěn)步提升，2020年兩省(區(qū))糖料蔗面積穩(wěn)定在2100萬畝，總產量達到10400萬噸；生產條件逐步改善，到2020年，兩省(區(qū))蔗田灌溉率達到39%，蔗區(qū)全程機械化水平逐步提高；集約化產業(yè)化經營實現新突破，土地有序流轉，適度規(guī)模經營取得積極進展，核心區(qū)訂單農業(yè)全覆蓋，農機、植保等專業(yè)生產組織服務能力增強，農業(yè)生產基地和榨糖企業(yè)深度融合，利益分配機制日趨完善，產業(yè)持續(xù)健康發(fā)展。

弓實言認為，《規(guī)劃》反映了產區(qū)蔗農、糖廠和地方政府的心聲，但如何落實到位才是最重要的，相關的實施細則等還需要及時制定、公布與實施。只有這樣，我國糖業(yè)穩(wěn)定發(fā)展的目標才能實現，食糖自給率才會提高，食糖供應才會有保證，國內糖價的漲跌才會擺脫國際糖價的影響。此外，我國食糖期現貨市場才會有大發(fā)展，期現貨聯(lián)動的市場模式才會形成，更多的資本等才會投入到“甜蜜產業(yè)”上來。